奔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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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序入夏,春風徹底退場,整座城市浸在立夏過後溫柔又鮮活的暖晝之中。
街邊的香樟樹早已鋪展開層層疊疊的濃綠,枝葉繁茂得遮住大半人行道,日光穿透葉隙落下來,碎成一地搖晃的光斑。風不再帶半分秋涼、半分蕭瑟,是溫軟的、輕輕拂人的初夏暖風,吹得校旗獵獵作響,吹得整片操場的彩旗、橫幅、彩色氣球全都輕輕翻湧搖曳。
一年一度的春季校運動會,在立夏後的第一個晴天,盛大開幕。
今天對全校所有人來說,只是普通的熱鬧校慶活動。
但對餘棠來說,是她默默惦記、忐忑期待了整整一周的特殊日子——
今天,是周屹堯的生日。
清晨的陽光透亮溫柔,鋪灑在嶄新的紅色塑膠跑道上,将整片運動場照得明亮鮮活。各班整齊落座看臺,五顏六色的班服堆疊成鮮活熱烈的色塊,人聲鼎沸,笑語喧嘩,廣播裏循環播放着輕快的加油稿,裁判哨聲清亮短促,少年少女奔跑跳躍的朝氣,填滿了整片夏日晴空。
餘棠跟着班級隊伍坐在看臺中間的位置。
這一周以來,她幾乎所有課餘時間都在為今天準備。
自從那晚和謝瑤聊完,知道運動會這天是周屹堯生日之後,餘棠心裏的愧疚、柔軟、在意,全部擰成了一股細細密密的執念。
那天球場,他被許昌訓陰招針對、砸出鼻血、滿身擦傷,最後卻被她獨自留在冷清醫務室;那天醫院,她滿心焦急照顧裝病賣慘的許昌訓,完全忽略了他眼底落寞隐忍的委屈。
越回想,餘棠心裏越酸澀。
所以這一次,她想認認真真、完完整整,給他一場最好的生日。
她本來滿心輕松,想着今天好好看熱鬧、等謝瑤比完三千米、晚上一群朋友熱熱鬧鬧給周屹堯慶生,圓滿又溫柔。
可手機安靜了一整個早讀加課間,謝瑤一條消息都沒有。
餘棠心裏隐隐發空,總覺得哪裏不對勁。
就在她低頭準備點開聊天框主動詢問的時候,身後階梯傳來一陣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。
班主任拿着一疊厚厚的參賽報名表,眉頭微蹙,徑直走到她面前,打斷了她所有思緒。
“餘棠。”
班主任開口的瞬間,餘棠心裏咯噔一下,莫名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。
“出事了。”
餘棠猛地擡頭:“老師?怎麽了?”
“謝瑤周末騎車去書店,路上被電動車正面撞了,腳踝嚴重外翻扭傷,連帶韌帶拉傷,腫得老高。”班主任語氣無奈又倉促,低頭看着手裏的名單,“醫生明确禁止劇烈運動,今天的女子三千米,她徹底跑不了了。”
餘棠瞳孔驟然一縮。
三千米?!
謝瑤報的那個超長耐力跑?
不對,老林為什麽要單獨找她說?
不等她反應,班主任直接敲定結果,沒有半點商量餘地:“現在所有項目全部馬上檢錄,全校沒有多餘替補,我們班名額不能空。你平時體能還行,臨時頂替,你上。”
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,直接把餘棠劈得外焦裏嫩。
她當場瞳孔地震,心态徹底崩盤,壓低聲音崩潰哀嚎,字字句句都是發自內心的絕望:“我靠,咋啥事都讓我去乾?!”
她真的要瘋了。
她從來沒報過長跑,八百米每次跑完都要半條命,更別說整整七圈半、折磨死人的三千米!
別人運動會吃糖、聊天、曬太陽、看帥哥美女,只有她,憑空天降地獄級任務,被迫上崗受苦受難。
太冤了,冤到她想當場原地躺平擺爛。
可看着班主任嚴肅篤定的眼神,聽着遠處廣播不斷催促的檢錄通知,餘棠所有的抗拒最後只能硬生生咽回去。
班級榮譽在前,空位無人填補,她沒有資格任性推脫。
餘棠一臉生無可戀地嘆了長長一口氣,認命般站起身,耷拉着腦袋,拖着沉重的步子,一步一挪往跑道檢錄處走。
看臺高處,許昌訓始終安靜坐着,目光遙遙鎖定那道蔫蔫的少女身影。
他指尖輕輕摩挲着膝蓋,眼底藏着一層極淡的、不易察覺的算計笑意。
他太懂所有人的性格了。
周屹堯清冷寡淡,不喜喧嚣,這種人山人海、吵鬧雜亂的運動會,他向來避而遠之,大概率躲在教學樓天臺、空教室或者操場最偏僻的角落休息,絕不會紮堆看熱鬧。
而餘棠最怕長跑,現在被迫臨時頂包跑三千米,一定會緊張、會慌、會體力不支、會手足無措。
絕佳的機會。
只要他全程坐在看臺最顯眼的位置,一次次大聲為餘棠加油,陪她熬過最難的賽程,她一定會依賴他、感激他。
到時候他再轉頭,輕飄飄看向角落裏孤單落寞的周屹堯——
他要的,從來都是這種碾壓式的勝利。
他要讓周屹堯清清楚楚看見,誰才是能陪在餘棠身邊的人。
許昌訓微微挺直背脊,做好了随時吶喊助威的姿态,目光牢牢黏在跑道入口。
此時的跑道上,所有參賽選手已然列隊就位。
立夏的日光熱烈明亮,曬在跑道上暖融融的。其他參賽的女生大多是校田徑隊的特長生,身姿利落、氣息平穩、眼神篤定,一看就是常年訓練、經驗充足。
唯獨餘棠站在隊伍裏,手足無措,手心冒汗,雙腿發軟,滿臉寫着“我真的會謝”。
她僵硬站直,心裏瘋狂默念:跑完活着就行,跑完活着就行……
“各就各位——預備!”
裁判清亮的哨聲劃破喧鬧。
下一秒,槍響破空。
所有選手齊齊沖出起跑線,腳步刷刷落在塑膠跑道上,整齊又急促。
餘棠不敢開局沖太猛,怕體力透支,只能穩穩卡在隊伍中段,努力穩住節奏,調整呼吸。
第一圈、第二圈尚且輕松,晚風拂面,日光溫柔,還能勉強跟上節奏。
可從第四圈開始,差距驟然拉開。
初夏的溫度越來越高,熱風撲在臉上,呼吸越來越燙,胸腔燒得發緊,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輕微的灼痛感。雙腿肌肉開始發酸、發脹、發沉,腳步越來越拖沓,汗水順着額角滑落,打濕鬓邊碎發,黏在臉頰上,又累又悶。
她眼睜睜看着前面幾個人越跑越遠,自己慢慢落在中後段,疲憊鋪天蓋地席卷而來,腦海裏反反複複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好累,不想跑了,好想停下來。
就在她心态瀕臨崩盤、腳步幾乎要停滞的一瞬間,一道清冽、低沉、穩穩穩穩落在風聲裏的嗓音,突然貼着她耳邊響起。
“跟着我。”
餘棠渾身一震,猛地側頭。
跑道內側草坪邊,一道修長挺拔的白色身影勻速奔來,穩穩與她并肩。
是周屹堯。
少年穿着乾淨的夏季校服短袖,袖口利落挽到小臂,腕骨清瘦分明,黑色運動長褲襯得身形愈發挺拔筆直。他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亂,眼神專注又溫柔,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,腳步從容平穩,氣息絲毫不亂。
餘棠整個人徹底愣住,呼吸都忘了半拍。
她大腦飛速轟鳴——
他馬上不是還要跑一千五百米嗎?!
一千五百米是競速項目,拼爆發力、拼耐力、拼全程狀态,所有運動員賽前全都在靜養、壓腿、保存體力,唯獨周屹堯,放着自己即将到來的高強度比賽不管,直接下場,陪她跑最磨人的三千米。
“你別陪我!”餘棠急得喘氣,聲音斷斷續續,“你還要比賽!會累的!”
周屹堯語速很輕,很穩,穿透所有嘈雜風聲,穩穩安撫她慌亂的心神:
“沒關系,我體力夠。”
他側眸看她,眼底盛着獨一份的溫柔篤定:
“加油,不要緊張,我陪着你。”
簡簡單單一句話,像夏日晚風穿膛而過,瞬間撫平了她所有的焦躁、疲憊和想放棄的念頭。
喧嚣操場、人山人海、刺耳廣播、喧鬧吶喊……全都模糊退遠。
餘棠眼裏、耳邊、心裏,只剩下身邊穩步陪跑的少年。
見她呼吸依舊急促混亂,周屹堯耐心引導她調整節奏,聲音低緩清晰:
“別亂換氣,兩步一吸,兩步一呼。”
“不用追別人,不用急。”
“跟着我的速度,穩住,保你第一。”
他陪跑的節奏剛剛好,不快不慢,穩穩托住她所有瀕臨潰散的體力和意志。
一圈又一圈。
他寸步不離。
她累了,他就輕聲鼓勵;她亂節奏了,他就及時提醒;她想懈怠了,他就微微提速帶着她往前走。
整整三千米,七圈半。
他硬生生,全程陪跑到底。
看臺之上,原本等着看戲、等着碾壓、等着挑釁周屹堯的許昌訓,臉色已經從輕松得意,一點點沉到徹底陰沉。
他一開始四處掃視全場,到處找周屹堯的身影,滿心想着對方孤零零縮在角落、無人問津、只能眼睜睜看着他讨好餘棠的模樣。
可找遍整片操場,都看不見人。
直到他重新低頭看向跑道——
看見那個素來清冷孤傲、疏離寡言、從不參與熱鬧、從不為任何人破例的周屹堯,此刻毫無保留、貼身陪伴,陪着餘棠跑完一圈又一圈漫長跑道。
刺眼。
無比刺眼。
一股濃烈的、扭曲的嫉妒從心底瘋狂翻湧上來,瞬間吞沒所有理智。
許昌訓指尖死死攥緊座椅邊緣,指節泛白,背脊僵硬,再也坐不住,猛地起身就要沖下看臺。
他要下去,要打斷他們,要破壞這刺眼的默契。
可他剛一動,肩膀驟然被一股有力的力道穩穩按住。
譚奕弘不知何時側過身,單手輕輕松松按在他肩頭,力道不大,卻帶着絕對壓制,直接将他按回座位,半點動彈不得。
少年眉眼帶着慣有的散漫壞笑,眼底卻藏着冷然的看透,語氣慢悠悠、欠兮兮的:
“喲,鐵頭哥,急着去哪?比寒沒看完呢,坐着。”
同一時刻,另一側輕輕落下一道溫柔卻堅定的身影。
謝瑤一瘸一拐,腳踝纏着厚厚的白色繃帶,被同學攙扶着緩緩坐下,剛好堵死許昌訓另一側所有退路。
“你給我坐下!”
左譚奕弘,右謝瑤。
前後無路,左右夾擊。
完美鎖死。
許昌訓僵在原地,進退兩難,渾身戾氣郁結心底,偏偏發作不得,只能被迫僵硬坐着,眼睜睜看着跑道上并肩奔赴的兩人,眼底陰雲密布。
跑道終點,最後半圈。
“沖刺。”
周屹堯輕聲提示,腳步微提提速。
餘棠咬緊牙關,所有疲憊盡數壓下,眼底亮起韌勁,跟着他的步伐全力向前奔赴。
風聲呼嘯,發絲飛揚,初夏暖陽落在少年少女身上,溫柔又耀眼。
紅線掠過胸口。
餘棠——第一名。
沖線的瞬間她徹底脫力,身子一軟往前踉跄,周屹堯伸手穩穩扣住她的小臂,力道輕柔穩妥,穩穩将人扶穩。
他低頭看她滿頭薄汗、臉頰通紅的模樣,眼底漾開淺淺溫柔的笑意:
“很棒,堅持下來了。”
餘棠大口喘氣,擡眼看他,眼裏亮晶晶的:“謝謝你……我真的差點崩了。”
短暫休整過後,男子一千五百米檢錄開始。
周屹堯擡手幫她拂開貼在臉頰的碎汗發,語氣溫和:“我去比賽,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轉身走向起跑線,身姿利落挺拔。
譚奕弘立刻起身跟上,兩人并肩而立,皆是狀态絕佳。
看臺欄杆邊,餘棠拉着腳傷未愈的謝瑤,兩個人并肩趴着,扯開嗓子,用最清亮的聲音奮力吶喊。
“周屹堯加油!!”
“譚奕弘加油!!”
清亮女聲穿透全場喧鬧,清晰落進跑道兩個少年耳中。
最終,周屹堯毫無懸念拿下一千五百米冠軍,譚奕弘穩拿第三,成績亮眼。
落日熔金,晚霞漫上天際,白日運動會圓滿落幕。
晚風褪去白日燥熱,變得溫柔微涼。
幾人早早約好的私房菜館包廂暖燈亮起,溫馨又安靜。
今天壽星最大,所有人默契攢着熱鬧,專門留給周屹堯一場完整又隆重的生日。
餘棠提前預定了最高規格的動物奶油生日蛋糕,提着精致的雙層禮盒,笑着走進包廂,眉眼彎彎,溫柔又亮眼。
“生日快樂!”
包廂門關上,熱鬧私密的小空間裏,幾人依次落座,沒有客套生疏,只有最舒服松弛的好友氛圍。
夜色溫柔,燭光未至,禮物先行。
幾個人準備的全都不是随便的小玩意,件件貴重用心,皆是精心挑選、價格不菲的正品好物。
最先開口的是譚奕弘,他大大方方把兩個精致高端的黑色禮盒推到周屹堯面前,姿态灑脫坦蕩,笑容張揚自在。
“喏,給你的生日禮物,提前攢錢給你囤的,別嫌棄。”
他擡手示意禮盒,認真解釋:
“這雙新款專業競速球鞋,今年最新款,你平時訓練、打球、運動會都能穿,保護性和回彈都頂配。”
“還有這塊輕奢機械表,男生戴超顯氣質。”
譚奕弘笑得坦蕩真誠:“知道你不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,貴的我就挑質感好、實用耐造的,能用很久。生日快樂啊,堯堯。”
周屹堯垂眸看着禮盒裏質感精致、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球鞋與腕表,淡淡點頭,聲音溫和:“謝謝,很用心。”
緊接着,謝瑤輕輕将兩個精致手提袋遞過去,眉眼溫柔,語氣真誠又鄭重。
“我知道你平時喜歡寫字、刷題,也不愛張揚,所以挑了兩個百搭又實用的貴重禮物,希望你喜歡。”
她一一介紹,耐心細致:
“這支是大牌高端鋼筆,專櫃正品,價格挺高的,書寫手感特別穩,适配你平時刷題、記筆記、寫卷子,長期用很合适。”
“這件是薄款外套,正品均碼,版型很正,質感超級好,你身形穿剛剛好,日常上學、出門都能搭,耐穿又高級。”
謝瑤眉眼彎彎,溫柔笑着祝福:“生日快樂周屹堯,祝你歲歲平安,萬事順遂。”
周屹堯看着兩樣質感精良、輕奢貴重的禮物,眼底暖意更甚,輕聲回道:“謝謝你,很貼心。”
最後,輪到餘棠。
她心裏其實格外緊張,比起譚奕弘和謝瑤大手筆的貴重禮物,她的禮物不算頂級奢侈,卻是她傾盡耐心、攢盡心意、花盡心思準備的全部。
她微微前傾身子,将三樣禮物輕輕整齊擺放在桌面,眼神認真又澄澈,輕聲開口,一字一句說得格外真誠。
“我準備了三樣,都是專門為你挑的。”
她先拿起質感乾淨的雪松香薰蠟燭,輕聲細語解釋:
“這個是清冷雪松味的香薰,味道很安靜治愈。你平時晚自習熬夜刷題、心情不好、或者一個人安靜待着的時候可以點,能舒緩情緒,還能助眠,很适合你。”
接着,她推出包裝完好的正品品牌書包,認真道:
“我看你書包背了好久,邊角都磨破了,我拿我壓歲錢,給你買了一個書包,容量大、版型挺、耐髒耐看,适合你天天裝書本試卷,能用很久。”
最後,她輕輕推過那個自己親手制作、意義最重的情緒盒子:
“這個是我親手做的情緒盒子,裏面有我寫的很多小紙條,有鼓勵的、有治愈的、有日常碎碎念。你開心的時候或是壓抑的時候可以拆開看看,可以幫助你緩解情緒。”
餘棠擡眸,認真看向他,眼底乾淨又柔軟:
“我知道我之前很多地方做得不好,忽略過你的情緒。”
“這次生日,我想認認真真補償你。”
“周屹堯,生日快樂。希望你以後,永遠輕松、順遂。”
三份禮物,一份治愈氛圍,一份實用陪伴,一份獨屬于她的專屬心意。
不貴重到誇張,卻真誠到極致。
包廂暖燈落在周屹堯臉上,少年清冷的眉眼一點點柔和、化開,眼底翻湧着層層疊疊的溫柔,是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過的柔軟暖意。
他從來不過生日。
從小到大,很少有人記得他的生日,更沒有人會像今天這樣,人人重金用心、人人真誠祝福,把他穩穩當成唯一的主角,認認真真給他一場盛大又溫柔的生日。
譚奕弘張揚熱忱的貴重好物,謝瑤細膩溫柔的精致奢品,餘棠獨一份、無可替代的真心。
他安靜看着眼前三個真心待他的人,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蕪角落,第一次被完完全全填滿、捂熱。
“謝謝你們。”
他聲音輕輕的,溫柔得不像話。
随後,衆人插上蠟燭,關掉包廂燈光,暖黃燭光搖曳跳動。
所有人輕聲合唱生日快樂歌,晚風溫柔,燭光溫柔,少年眼底的溫柔,更是盛滿了一整個初夏的滾燙心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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